文／高宏銘律師（大壯法律事務所所長、法操共同創辦人，曾任彰化和新北地檢署檢察官）

（人名、化名均為地名）

俗話說：「百年修得共枕眠。」能成為夫妻，本就是難得的緣分；但當緣盡情滅，往往也最容易走向反目成仇，留下滿地難堪。

多年來處理過不少家事案件，其中有一案，至今仍讓我印象深刻。

幾年前，一位曾在某企業客戶場合認識的王先生，神情焦急地打電話給我，希望能儘快見面詳談。從語氣中就聽得出來，他遇到了相當棘手的狀況。我隨即安排時間，與他當面會談。

會談當天，王先生與現任妻子張小姐一同前來。一坐下，王先生便拿出一份略顯皺折的文件，低聲說明他的困境。

原來，張小姐是他的再婚妻子。大約八年前，王先生與第一任妻子陳小姐離婚。當時，雙方在離婚協議書中約定：王先生願意每月支付新台幣 2 萬元給陳小姐，直到她再婚為止。

我一看協議內容，便忍不住問他：「你怎麼會這樣約定？如果她一直不再婚，你不是要一直付下去？」

王先生嘆了口氣，坦承當年一心只想盡快離婚，便自行在網路下載離婚協議書填寫，完全沒有細想後果。再婚後，他與張小姐育有孩子，加上母親年事漸高，經濟壓力日益沉重，這才驚覺當年的約定成了難以承受的負擔。

我坦白告訴他，這份「每月定期給付」的約定原則上是有效的，對方未必願意修改；但若不正面處理，這筆錢很可能會成為他一輩子的枷鎖。王先生點頭表示理解，只是這件事一直懸在心頭，讓他夜不能寐。他說話時，眼神不自覺地飄向身旁的張小姐，那份壓力，我看得很清楚。

在仔細研究離婚協議後，我決定採取一條風險不低、但可能是唯一出路的法律策略——主張該定期給付屬於「贈與契約」性質。依據《民法》第 408 條第 1 項，贈與在權利尚未移轉前，贈與人得撤銷其贈與；換言之，尚未支付的款項，理論上可以撤銷。

當然，這樣的主張存在爭議。若法院認定這是「履行道德上義務」的贈與，依同條第 2 項便不得撤銷。但若不嘗試，王先生恐怕永遠無法走出這段離婚協議的陰影。

提起訴訟後不久，我便接到陳小姐哥哥的來電。他在電話那頭情緒激動，質問我為何要幫王先生打這場官司。

他說，當年王先生以陳小姐身體不好、無法生育為由不斷要求離婚，甚至在婚姻存續期間，就與現在的張小姐曖昧不清，對陳小姐造成極大傷害。

作為代理人，我仍必須為當事人說話，只能回應過去的事已成過去，王先生現在的處境也確實艱難，希望對方能多一分體諒。對方卻只留下憤怒的一句：「你知道我妹妹有多痛苦嗎？」隨即掛斷電話。

家事法庭開庭那天，是我第一次見到陳小姐。她皮膚白皙、神情安靜，但法官一開口詢問，她便忍不住潸然淚下。

她哽咽地說，婚前就已告知王先生自己有先天腎臟病，需要長期回診；王先生當時承諾會好好照顧她，她才願意走入婚姻。婚後，她也渴望有孩子，卻因身體狀況始終難以如願。王先生漸漸冷淡，最終出現第三者，並主動要求離婚，甚至坦言新女友已懷孕，希望她成全。

在那樣的情況下，她才忍痛簽下離婚協議。她也曾再三確認，王先生是否真心願意每月支付 2 萬元直到她再婚，王先生當時說：「夫妻一場，希望能多照顧妳一點。」

然而，在王先生再婚後，卻屢次要求她放棄這筆給付，理由是張小姐認為這是在「綁住他」。

聽完這段陳述，我內心其實十分複雜；但站在法庭上，我仍必須清楚陳述我方的法律主張。法官聽完雙方說法後，語氣沉重地表示，兩人心中各有難處，是否願意嘗試調解？

雙方同意，案件先移付調解。

我與王先生討論後，建議他考慮一次性給付一筆金額，換取終止原本的定期給付關係。幾天後，他回電表示，張小姐雖然極度不諒解，但仍勉強同意儘快了結，不希望再藕斷絲連。

我向王先生分析，若依原協議，每年須支付 24 萬元，不如以約三年總額作為談判基礎，換取徹底結束。王先生最終接受了建議。

調解當天，陳小姐在哥哥陪同下出席，我則代表王先生單獨前往。我向陳小姐說明，徹底放下這段關係，對彼此或許都是新的開始。她苦笑了一下，輕聲嘆氣，最後提出條件：一次給付 80 萬元，便同意終止約定。

我立即致電王先生。雖然金額高於預期，但我仍建議他接受——至少，好聚好散，才能真正開始新的人生。

王先生沉默片刻後答應了。調解筆錄完成後，我對陳小姐說了一句：「祝福您。」

她沒有回答，只是靜靜望向遠方的天空。那一刻，我想，她心裡一定翻湧著許多，只能慢慢在歲月裡消化的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