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高宏銘律師（大壯法律事務所所長、法操共同創辦人，曾任彰化和新北地檢署檢察官）

（人名與地名均為化名）

前幾天清晨，我前往臺北近郊一座山上的寺廟。不是參加廟會，而是向一位客戶道別。簡單的一柱清香，祝福他功德圓滿，一路好走。

時間回到將近三年前。事務所接到一通電話，指名找我。同事轉接後，話筒那端傳來略顯滄桑的台語聲音：「請問是高律師嗎？」

我回應後，對方自稱姓石，想請教土地問題。我邀他到事務所，他卻說自己已經八十歲，希望我能親自前往。他告訴我地點，是臺北近郊一座山上的寺廟。

於是，我第一次踏上那座小山，也第一次走進這間名為「玄北殿」、主祀玄天上帝的寺廟。

寺廟三層樓，規模不小。我一進門，就見到一對年邁夫妻。石先生熱情招呼我坐下，說要泡茶。我先向神明參拜，心誠即可，因此僅雙手合十，不點香，依序參拜正殿與各層殿堂。


坐定後，石先生向我娓娓道來他的人生。

他出生於日治時期末期的台灣中部農村，家境清寒，早早出社會打拚。年輕時北上三重工作，累積資本後創辦工廠，事業逐漸穩定，也成家立業。五十歲那年，他開始反覆作夢，夢中一位神明不斷提醒他建廟、修行。循線查詢後，他確認夢中神明正是玄天上帝。

在神明指引下，他尋覓多年，終於找到玄北殿的現址。為了建廟，他投入畢生積蓄，甚至變賣自宅。所幸家人理解並支持，寺廟終於落成並完成安座。

然而，廟建好了，他心中的憂慮卻未曾消失。

寺廟位於山上，並未直接臨接主要道路。他自行闢建的小路，在地籍重測後，竟有一大半落在鄰地。鄰地共有人因此表態可能封路，阻斷通行。石先生多次協商未果，年事已高，深怕來不及解決。

我告訴他別擔心，讓我研究看看。

鄰地為六人共有，地勢起伏大，使用情況不一。石先生希望能切出一條合法道路，讓信眾通行、車輛停放，寺廟才能長久運作。我建議他先購買部分共有人之應有部分，再由持分最少者提起共有物分割訴訟，以降低裁判費風險。

兩個月後，他來電表示已與兩位共有人談妥。我再次前往寺廟，確認契約內容，也提醒登記策略與訴訟風險。他聽後點頭，依建議進行。

臨走前，我問他如何找到我。他說，曾請多位律師名單向玄天上帝擲筊，神明指示交給我，事情才能圓滿。

我只能回答：「我們一定盡力。」

之後近三年，案件歷經簡易庭、民事庭往返，實地勘驗、測量、調解、修改方案、再測量。共有人立場反覆，石先生時常掛念自己已八十多歲，擔心來不及。

法官願意親自勘驗現場，嘗試以原物分割加地役權方式，兼顧寺廟通行與各共有人利益。這在實務上並不常見，我心中充滿感謝。

最終，在多次調整方案與溝通後，法院判決准予分割，依我方方案進行。上訴期間屆滿，無人上訴。就在我以為一切塵埃落定時，又發現其中一位共有人曾在訴訟中私下移轉持分，導致登記無法完成。

我默默協調，說服對方重新移轉，避免影響石先生。直到一切順利送件地政事務所，我才真正鬆了一口氣。

然而，就在分割登記送件後沒幾天，石先生突然身體不適，安詳離世。

告別式那天，向石先生致意後，我再次來到玄北殿，除了參拜玄天上帝外，也回想石先生五十歲後順從天命，散盡家財建廟，只為眾生留一條路。如今道路已成，我想，他應該已功德圓滿。

孔子說：「五十而知天命。」

石先生知其天命，也完成了它。

向玄天上帝參拜時，我心中默念感謝。感謝這份信任，讓我陪他走完人生最後一段重要的路。那一刻，彷彿也看見「上帝公」慈祥地，對我微微一笑。